書店人許知遠、朱鈺芳暢談守護書店這盞城市之光

“這是一封求助信,也是一封邀請函……書店撐不住了!”——還記得今年年初,在網(wǎng)絡(luò)上“出圈”的這封信嗎?
而今,陽光燦爛了,花草茂密了;書店開門了,讀者也回來了。一盞盞一度熄滅的“城市之光”,終于重新亮起。
“破曉時分,鳥聲陣陣。萬物皆有裂痕,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!鞭哌^“黑暗”過程中的困惑與頓悟,反抗與新生,恐怕沒有人比當局者更清楚。近日,在杭州,“發(fā)信人”單向空間的創(chuàng)始人許知遠、曉風書屋創(chuàng)始人朱鈺芳,和我們分享了他們的“破繭”。
“在這樣一場危機中生存或壯大起來,就會變成傳奇的一部分”
問:你們原本對這一年有什么期待?

曉風書屋創(chuàng)始人朱鈺芳
朱鈺芳:今年,我們希望做得更精、更接地氣,所以把曉風的定位調(diào)整為課題書店。比如良渚申遺成功一周年,對良渚博物院書店做新提升。
按理說,2020年會比2019年更好一點,但我們今年的關(guān)門時間,是開店24年來最長的,有45天。原來曉風是大年三十下午五時關(guān)門,照例大年初二肯定開門了。確實挺難熬的。
許知遠:我特別排斥所有新年的感受與規(guī)劃。但還是會意識到,我生活在一個加速的時刻,而2020年會更忙碌。單向空間應(yīng)該變成更顯著的知識生產(chǎn)與交流中心,而不僅是一個儲存中心。本來加速的世界突然被暫停,在暫停中有很多或是不好的趨向卻在加速,所以我處于雙重矛盾心態(tài)。
一個矛盾是作為經(jīng)營者、中小企業(yè)主,我考慮怎樣在一個全球性的危機中生存下來。這也激發(fā)起某種“戰(zhàn)斗”或“對抗”的欲望。曉風、單向能在這樣一場普遍危機中生存或壯大起來,就會變成傳奇的一部分。
另外一方面,作為知識分子或作家的焦灼。你怎樣去描繪這樣一個加速的、“分崩離析”的社會?由疫情引發(fā)的地緣政治、經(jīng)濟、文化的震蕩在生活中發(fā)生。面對這一切,對我來說是一種非;祀s的情緒,有很多新的無奈。在無奈之中應(yīng)堅持什么,或是嘗試著推進什么,才能不被這個無奈所吞噬?大概是這幾重復雜的感受。
問:年初,許知遠為單向空間寫了一封求援信。是什么樣的狀況,讓你可以直白地跟大家求助?

單向空間的創(chuàng)始人許知遠
許知遠:信是吳琦(《單讀》主編)寫的,不是我寫的。這是非常本能的危機意識。
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英國社會學家,在上世紀30年代做中國農(nóng)民調(diào)查時說:中國農(nóng)民就像在水中的浮萍,一個浪打過來,就會被淹沒。書店業(yè),與這位社會學家所描繪的中國農(nóng)民的狀態(tài)很像,稍有危機,努力維持的平衡就會被打破。危機來臨時,我們會有非常本能的警覺。疫情以及疫情導致的經(jīng)濟后果,我們很難承受。
那封信不算完全的求援,而是類似于“預售的會員計劃”,背后代表著一個更強的共同體概念。我們通過這些書,聯(lián)結(jié)的是靈魂、是讀者的愛好與性格。
還有一個小插曲。做“書店自救計劃”時,我正坐在夏威夷孫中山孫女的家里,很難回來。我在寫與梁啟超相關(guān)書籍的計劃,必須去夏威夷。1899年12月31日,梁啟超在舊世紀的最后一天抵達了火奴魯魯,一場鼠疫席卷了夏威夷。他本來只在夏威夷待一個月,卻被鼠疫困住了。我感到雙重的歷史平行在發(fā)生。
問:有沒有覺得梁啟超“附體”了?
許知遠:那倒沒“附”成功。我寫了一本書來講這場旅行,快寫完了,也講到了夏威夷。我正好到那邊去尋訪孫中山、梁啟超的足跡,包括他們怎樣在檀香山的華人世界創(chuàng)造他們的共同體。所以對我來說,這是一種有深意的呼應(yīng)。
“當你在無奈或某種程度上的絕望時,‘徒勞的掙扎’很必要”

問:今天我從門口進來,就看到了外墻上有薇婭的碩大形象。后來我才知道,薇婭主動來幫你們做直播。她的“坑位費”特別貴。你們付錢了嗎?
許知遠:你覺得我們是付得起的樣子嗎?我很感謝薇婭。那一次,朱老師也參加了。
朱鈺芳:我們都開始玩直播了。那些日子門店都沒開門。這對曉風來說就是“斷糧”了。既然讀者不來,我們就想辦法“走出去”。
對互聯(lián)網(wǎng),我心里一直有“三八線”。我們活我們的,網(wǎng)絡(luò)書店活他們的。網(wǎng)絡(luò)書店確實有很強的策劃營銷水平,折扣也特別好。我們實體書店就盡量想辦法創(chuàng)造舒適的環(huán)境。疫情讓界限模糊了。你不得不通過網(wǎng)絡(luò)平臺,告訴大家“你還存在”。
2月25日,我在門店做直播。我實在不知道講什么,就開始讀書。我自己講著講著就開始感動起來,也忘記了做互動。就這樣開始了直播生涯。
問:打開APP看見自己的時候,是什么感受?

朱鈺芳:不敢看。就像今天,我也沒準備,不知道能聊什么。但在書店里我不會怯場,哪怕在單向,看到這種環(huán)境就像回到自己的場子。
許知遠:我發(fā)現(xiàn),人經(jīng)常在溺水的時候要進行很多“徒勞的掙扎”。我們做了很多直播活動,在銷售上沒有那么有效。但當你在無奈或某種程度上的絕望時,“徒勞的掙扎”很必要。
面對這場危機,我們書店進行了一次新的團建。同行朋友們通過“徒勞的掙扎”產(chǎn)生了新的內(nèi)心力量,積蓄了新的力量。
我們從小受的是“線性進步”教育——如果你的努力不是往某個方向,就是徒勞。實際上,人生本來就是四處蔓延的“一張網(wǎng)”。每一個網(wǎng)點都會通往一個新世界。蘇格拉底在臨刑前的晚上,還在吹笛子。他的學生非常不解,覺得老師你怎么在最后的時光還做這件事?他說:至少我死前還能練好這支曲子。
“幫助人恢復分寸感,重新啟發(fā)更豐富的感受,是書店未來最重要的使命”
問:從現(xiàn)在開始,我們要往后看。朱老師希望有什么新的改變?
朱鈺芳:開書店最早是我和我先生的一個謀生手段。我喜歡人文藝術(shù),他喜歡歷史、經(jīng)濟,有了女兒,曉風就有了兒童區(qū)。書店更多是我們自己的人生。這一輩子,哪怕書店不掙錢,我也挺欣慰的。
我二十多年的生活全在書店里,朋友全是在書店里結(jié)交的。我很欣慰,身邊許多人說疫情沒有讓他們孤獨,因為家里有一房子書。這時候,我們開始反省,人也不必那么復雜,也不需那么多物質(zhì)。
雖然疫情讓銷售停下來了,腳步未停。曉風從2月開始嘗試做直播,3月開始做一些小活動,5月開始恢復書店的一些互動。6月25日,我們啟動了“運一車書去墨脫”活動。一位作者朋友出了一本書,里面介紹了墨脫是全國最后一個通公路的縣城,通路后運進去了建筑材料、茶苗、生活用品等等。她想運一車書去墨脫。我們25天募集了11萬冊圖書。很多人愿意幫助我們。做這樣的事,讓我覺得開書店是很有意義的,哪怕不掙錢。
問:你們理想中的書店是怎樣的?你們都去當網(wǎng)紅直播了。
朱鈺芳:沒有紅,只是上網(wǎng)了。并不是每一個書店的店主都是許知遠這樣偶像級的。但只要走進一家書店,看到滿架的千百年沉淀下來的書,我就會有敬畏感,很多作者一輩子只寫了一本書。以后,書店的功能也會改變,并不一定是為買書而來,而是為了感受自己想要的精神世界。
曉風是幸運的,因為走進過幾位大人物。國內(nèi)很多實體書店都有很高的運作成本。希望大家擠出一點時間讓自己慢下來,帶著家人,走進這樣的書店。
許知遠:對我來說書店提供的是一個多時空體驗。在架子上的那一排人名、封面,他們代表著不同的時空。這種多時空體驗對維持心智健康非常重要。它會抵消你在此刻的困惑。你眼前一刻的焦灼,放在綿長的時空中根本不算什么。它還會幫你積蓄力量。書店在某種意義上,就是精神的按摩中心。
一個有創(chuàng)造力的、浪漫的時代,都是思想上的親密與肢體上的親密同時發(fā)生的時代。感官上的親密會刺激頭腦有更豐富的感受。未來,我特別希望書店是提供更多時空的、親密的場所。
單向以前辦過求婚,把求婚戒指夾在書架上。英國有一個圖書館的研究發(fā)現(xiàn),在莎士比亞作品的架子中間,是大學生最容易發(fā)生浪漫事情的地方。書店應(yīng)該提供一種高感性與高理性的并存空間。
靠微信維持的時代,人會變形。普遍的失重感是當代人的特征。你會發(fā)現(xiàn),周圍的人沒輕沒重,缺乏分寸,有時過分熱情,有時又過分冷漠。當然,我們可能在進化,但確實是令人不安。微信交流只需要用拇指語言。而當與一個人見面時,你卻要動用所有的肢體語言。幫助人恢復分寸感,去重新啟發(fā)更豐富的感受,這是書店未來最重要的使命。
朱鈺芳:讓書店更多地變成客廳,并不一定完全是書房的概念。要有交際與往來。疫情前,人們都愿意到這兒、那兒打卡。疫情后,發(fā)生了一些變化。如果可以的話,通過書——如果剛好有你心儀的作者,或是你剛好對許知遠認可——那就追隨他的腳步,繼續(xù)去關(guān)注這個書店。